十字军再起:匈牙利慌了。奥斯曼大军兵临多瑙河的消息让西吉斯蒙德国王(King Sigismund of Hungary)寝食难安。作为有担当的中欧大国,匈牙利深知土耳其人为何而来。他们既不愿意当奴仆,也不愿意白白送死,于是寻求强力援军势在必行。考虑到教廷已经分裂,靠哪个教皇来发动十字军恐怕都难以奏效,匈牙利人便采用更为务实的手段。
(匈牙利国王晚年画像,因发色自幼被取绰号为“姜黄狐狸”)
西吉斯蒙德的使者风尘仆仆赶到西欧的中心——巴黎宫廷。使者来得很是时候,距离上一次十字军失败已经太过久远,健忘的人们早把恐惧和伤痛抛之脑后。加上英法百年战争正暂时休兵,众多贵族骑士们百无聊赖无所事事。而法国贵族中最具实力的勃艮第公爵对十字军和宗教战争报有极大兴趣。匈牙利人先谦恭赞美了西欧各国的强盛,接着更颂扬了贵族们的高尚情操,让法国人深感舒适。使者很合时宜的开始描绘土耳其人是如何凶残,40000多奥斯曼士兵贪婪掠夺基督的土地,暴虐残害虔诚的基督徒们,给听众们留下难忘印象。当宫殿里充满窃窃私语之时,使者深深鞠了一躬,对人们说道:
“最尊贵的殿下们,我谨代表吾主——东部基督世界的守护者匈牙利国王陛下向各位请求最真诚的援助。”
无论是贵族们的恻隐之心被打动,还是信仰上严重的危机感,亦或者是早就炙热燃烧对战争荣誉的渴望,法国人反应强烈。诸侯们十分难得的达成一致,即便过去相互间隔阂龃龉不断。他们高声呼吁,参加十字军将是每个“勇士”义不容辞的责任。
其实不仅仅是法国人,匈牙利向教皇和其他地区派出的使者也得到了积极回应。
这非常罕见,因为距离上一次十字军东征整整100年了。斗转星移,耶路撒冷王国早已淹没黄沙之中,新一代人们尽量不去揭开苦痛的伤疤。今天,新的强大敌人踏足欧洲大陆,让各国麻木的神经突然再次受到触动。他们决定行动起来,无论各自盘算究竟要得到什么。
一支多国部队组成的十字军很快聚集。指挥官是勃艮第公爵25岁的儿子——约翰“无惧者”(John the Fearless)。这位青年仅仅13岁便已是讷韦尔伯爵,属于典型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天之骄子。任命也顺理成章,毕竟在西欧没有多少人敢对勃艮第家族的意见说三道四。至于没有实战经验一事也无伤大雅,不会带兵可以学嘛,父亲早给约翰安排好了不少颇有经验的顾问,足以解决各种临场问题。
(约翰公爵的写实画像)
十字军队伍向着匈牙利前进,他们走走停停,热情的德意志王公们总时常设宴招待,让指挥官约翰盛情难却。编年史里,十字军花天酒地的形象历历在目,有的骑士烂醉如泥,和妓女滚在被单里好几天也下不了床。有时缺乏食粮他们还会去德意志乡村打打秋风。当然,对友邦的骚扰还算相当克制,至少没有出现大规模抢劫和强暴行为。 往东方去:分批抵达匈牙利之后,十字军基本成型,总人数大约16000。主要包括法国和勃艮第骑士,德国波兰骑士步兵,匈牙利的雇佣步兵轻骑兵,以及西吉斯蒙德国王招来的特兰西瓦尼亚、瓦拉几亚轻骑兵和步兵(今罗马尼亚地区,当时为匈牙利附庸)。
十字军在布达召开了战略会议,西欧领主们和匈牙利本地将领马上就发生争执。此前匈牙利人口口声声说奥斯曼大军5月份会来临,结果现在都7月了还没一丝动静。他们宣称正在不断派出探子,可又没获得进一步确实消息。法国人当场哄堂大笑,讥诮东欧盟友胆小怕事。还是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出面打圆场,他卖力安抚异国客人,拍着胸口保证巴耶齐德苏丹(Bayezid)会带着大军攻来。他还提出让十字军各部就在境内休整,东道主一定好酒好肉伺候,然后以逸待劳对付奥斯曼军队。法国老将德·库西(Enguerrand VII de Coucy)当即拍案而起,说道:
“虽然那苏丹吹嘘得大话连篇,但并不能阻止我们主动进攻去追击敌人,这才是我们来此的目的!”
德库西的话赢得一片喝彩,总指挥约翰伯爵也颔首致意。唯有年轻同僚菲利普(Philip of Artois, Count of Eu)心怀不满,他认为风头应该由自己来出才更合适。
(菲利普的结婚画像,类似如今结婚照。右侧蓝色长发者。他在英法战争期间有战功)
接下来两周多,十字军穷极无聊,他们要么比武要么酗酒,消磨着时光。奥斯曼侦察骑兵不久便出现在东南面地平线上,似乎成为大军来临的前兆。尼科堡居民闻讯吹响号角欢呼起来。十字军非常诧异,前锋队的法国著名骑士让·勒迈格雷(法语:Jean II Le Maingre又被称为Boucicaut)对众将表明这是敌人施展的诡计,他们打算削弱十字军士气,好让人们不战而退。勒迈格雷当着约翰伯爵和其他骑士的面说,
“那苏丹绝不会轻易攻到这里。现在敌人正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如果有谁胆敢进一步传播土耳其人的谣言惑乱军心。那我——布希考特的勒迈格雷二世,皇帝陛下的捍卫者,一定会割掉那个人的耳朵!”
同僚们陪着笑脸,没人敢持反对意见。因为大家清楚他的勇武,6年前,正是勒迈格雷带着两位骑士在大型竞标赛里面对多达18个英国精英骑士,他个人极短时间内就连续击倒3名对手。让英国贵族们汗颜之时,他为个人赢得了勇猛无敌的名声。
(现代复原的骑士比武)
话音刚落,勒迈格雷就表达出他的赞同。总指挥约翰见属下们如此热情洋溢,深受感染。他对这些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一代很有信心,毕竟他们是整个西欧最优秀的骑士。
看到法国骑士们意见如此一致,匈牙利国王只能无言离开。西吉斯蒙德没有浪费时间,他马上为下属部队制定具体战斗计划,如果法国人坚持,所有原定方案只能推翻。同时,侦察兵传来消息,奥斯曼大军离尼科堡仅剩6个小时路程了。当西吉斯蒙德做战前动员时,各国联合部队产生了种种极端反应。一些人拒绝相信敌人大军就要来了,一些人匆忙准备作战,一些人惶恐不知该如何。甚至有法国骑士带队开始疯狂屠杀被挟持的奥雷霍沃居民,上千人立刻殒命。这毫无意义的流血让联军更加怀疑自己作战的意义,许多东欧士兵敢怒不敢言。
9月25日黎明,士兵们集合在各色旗帜之下,十字军组织停当。匈牙利侦察队报告敌军先锋已经远远出现。大战在即,西吉斯蒙德主动要求再推迟两小时进攻,他的侦察兵会带来更详细的敌军布置情况。约翰伯爵闻言,便临时召集了一次顾问会议。他毕竟没有经历过如此场面,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听听将领们的意见为好。老将德库西和海军上将德维恩(Jean de Vienne)等人建议听从匈牙利国王先前的计划,等敌军有所消耗再投入战斗,这会显得更为明智。对此,年轻骑士们表示反对,他们看不惯这种精明算计的小人手段,似乎只有巴黎混乱商业区的奸猾商贩们才会如此行事。屡次会议上唱反调的菲利普说:
“那马扎儿酋长只是为了独占击败异教徒的功劳罢了,我愿率前部进攻!”
德库西怒道:
“太放肆了!注意你的身份,骑士。”
年长的顾问们和年轻骑士们不断争吵,双方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菲利普大叫:
“进军!以上帝之名!('Forward,in the name of God')由我来率领先锋!”
这一次没有人再反驳,约翰心中更希望自己的同龄人能有所斩获,他便默许了。怒气冲冲的年轻骑士们拿起头盔便离席而去,只剩下一片沉默。
西欧骑士们顿时呆若木鸡,年轻气盛的勇士们万万没想到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耀或者财富,却只有奥斯曼苏丹皇家卫队冰冷的长枪和钉头锤。嘹亮号声吹响,敌人冲锋了!数百名步行骑士军士进退无路,约翰伯爵夹在其中直跳脚。如同编年史家所写:
“此时,他们中的雄狮也变作了兔子......”(''The lion in them turned into a hare'')
将士们早已疲惫不堪,不用说先锋菲利普,就是像勒迈格雷这般勇士也抵挡不住了。许多人不顾颜面转身就逃,然而他们速度在精英西帕希面前如同蜗牛。一些骑士并未放弃,他们立刻掩护着指挥官们退下山坡,即便被四面围攻也坚持着抵抗。老将德维恩高高举起圣母玛利亚战旗,仿佛狂涛中没顶航船仅存的桅杆。
“吾从军36载,纵横大洋,不想今日竟如此下场!”德维恩大喝道。
“我等愿追随阁下,直至最后!”
十多名骑士军士簇拥着老将军,他们没有任何一位打算放下武器,在拼死搏斗中和敌人做着最后较量。奥斯曼重骑兵一路砍杀,他们好似鲨鱼嗅到血腥味直奔旗帜而来。
法军总指挥约翰伯爵“无惧者”(John the Fearless )——在抱怨了很久监牢伙食没有足够调味料之后,伯爵于第二年被释放。代价是十多万金币(所有被俘者总赔偿金约50万)。23年后,约翰在英法百年战争的政治漩涡中被暗杀。直到死,他也没有改掉轻率鲁莽的性格。
法国老将德库西(Enguerrand de Coucy)——被俘后遭送往土耳其,在赎金到位之前因鼠疫病亡。
法国海军上将德维恩(Jean de Vienne)——尼科堡战役中战死。
法军前锋菲利普(Philip of Artois, Count of Eu)——被俘后遭送往土耳其,于关押中病死。
法军骑士勒迈格雷(Jean II Le Maingre )——被书籍描绘为法国骑士精神德化身,被俘后重金赎回。在英法阿金库尔战役中作为大元帅指挥前锋并再次被俘,未获释而病亡。
匈牙利国王西吉斯蒙德(Emperor Sigismund)——逃回匈牙利后重整旗鼓,与贵族不断斗争。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后,解决教会大分裂成为一大功绩。但却引发胡斯战争,晚年深陷于平叛和政治斗争。
奥斯曼苏丹巴耶齐德一世(Bayezid I )——尼科堡决定性击败十字军,继续扩张领土。6年后,在安卡拉之战中惨败给中亚霸主帖木儿。相传被俘后成为帖木儿的人肉脚垫,妻子被迫给胜利者裸身跳舞助兴(突厥史料显示被俘后受到人道待遇,帖木儿还哀悼他的死亡)。 历史印记:尼科堡,十字军惨痛的失败了,这也是最后一次针对东方大规模十字军的失败。当奥斯曼帝国侵入东欧之时,瘸子帖木儿崛起,将土耳其人打得一败涂地。东罗马最终仍旧没能逃过灭亡的命运,东欧也将长期握在敌手。
一切或许都源于法国骑士在1396年尼科堡前的傲慢和自大。
而他们,将在19年后的阿金库尔战役中重蹈覆辙,再次付出几近灭国的惨重代价。
(个人认为非常优秀的模型——阿金库尔战后。骑马者正让侍从辨识对照死者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