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叫彼得(Peter the Hermit)的人出现了。法兰西乡间,人们发现来了一位骑着毛驴的修道士,他身材瘦小貌不惊人,打扮活像街头流浪汉,身穿长及脚踝的旧毛衫,光着膀子赤着脚,一身别无长物。彼得自称亚眠人,穿过了一个城镇接一个乡村。所到之处,他总会停下来布道。似乎他并没有高级主教们的指令委派,只是凭着热情对村落里的人们讲啊讲啊,号召大家一起加入十字军东征。刚开始,只有四处玩耍的孩子会好奇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隐修士,甚至会拿他的脸和毛驴相提并论。
(17世纪时的隐士彼得绘像)
贫民组成的十字军:市集上,大量家什被抛售,连房产也只能贱卖到异常低廉的价格。人们都决定跟随彼得去收复圣地,这显然比世俗家财更为重要。他们往往变卖家产就为了买上一把粗制长剑,或者干脆收拾细软,拿起农具就充当武器。
人群从法国北部出发,隐士彼得骑驴走在最前头,每经过一个城市,队伍就更壮大一些,很快达到1万5千人之多。虽然也有像沃尔特·桑萨瓦尔(Walter Sans Avoir)这样的法国贵族骑士阶层加入到这支十字军里,但更多的是贫民、农奴、雇工、流浪汉,甚至还有老人、女人、儿童、看门狗和羊群。不少小偷、劫匪、身负命案的凶杀犯也混迹其中。大多数人一贫如洗也没受过任何教育,对于生来便穷困不已的生活,他们没什么可留恋。有的人背着包裹,有的人赶着牛车,仿佛是一场往新世界的迁徙或者欢乐朝圣,而不是去和伊斯兰大军作战。
(最经典的绘画,彼得与贫民十字军)
请神与送神:对东罗马皇帝阿历克塞一世(Alexios I Komnenos)来说,政治性的考量最为重要。他短暂接见了传奇隐士彼得。久经风雨的皇帝很快看出彼得内心的不安。确实,如今十字军该如何行动是个大问题,况且彼得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顺利指挥信众们了。皇帝赠给彼得个人100枚金币,并且如实告诉隐士,伊斯兰方面的塞尔柱突厥军队相当强大,他们盘踞在圣城周围,如果贸然行动恐怕胜算很小。对此彼得表示认同,他当然愿意等待后续正规十字军前来。但他也记得身处科隆之时,法国骑士们是如何自行其是。
(留存至今的阿历克塞一世画像,很有作为的东罗马君主)
曾经的一贫如洗的西欧人大发其财,脱贫致富速度可谓惊人。当十字军们满载而归时,留守者艳羡不已。曾经的精神领袖彼得只能出面一次又一次劝诫,可人们耳朵再听不进他的冗长说教。即便彼得搬出拜占庭皇帝临别前的忠告,也没多少人搭理。 掠夺之路:法国佬和德意志人早已形成自己的小团体,并且他们就掠夺战利品还展开暗中较量。在贫民十字军抵达尼科米迪亚(Nikomedeia,今土耳其İzmit)之后,分裂不可避免出现了。两派激烈争论,不光就分赃问题,还就行军路线、领导责任等等吵闹不止。自傲的德意志人选出了他们的新领袖——意大利人雷纳德(Rainald)。法国人不甘示弱,让贵族布瑞尔(Burel)和沃尔特扛起大旗。至于曾经一呼百应的隐士彼得,只能坐在篝火旁与阴影作伴。新领导体制确立让贫民十字军们士气振奋,他们相互激励、相互攀比,谁的战利品更多谁就拥有更大话语权。骑士贫民们争相前进,他们扫荡路过的每一个村镇,带来一路巨大混乱和恐慌。不仅穆斯林跑光了,基督徒也不敢露面,毕竟没人胆敢在“神的旨意”面前不交出自家全部粮食和钱财。于是,不要说当地人提供情报协助,就是向导领路都不用考虑了。德意志人非常忙碌,他们只顾着抢劫周边村落粮食。法国人沿海岸继续走了一段。考虑到已入敌境,彼得意识到危险近在咫尺。他再次向法国贵族骑士们建议,部队可以考虑据险筑垒,依托海岸得到拜占庭舰队增援。回应他的是不屑和嘲笑,人们只认识过去那个口若悬河热情洋溢的彼得,对如今谨小慎微的他根本不感兴趣。甚至连贫民男女们看彼得的眼神也变了。是啊,一切都变了。新欲望盖过了旧欲望。贫民十字军眼中,空洞理想比不过眼前利益享受,理智冷静受讥讽,狂热贪婪被追捧。走向毁灭不过是时间问题,但这支盲目大军如何崩溃,仍旧是一个问题。几周后,隐士彼得选择离开。他呆不下去了,于是声称自己要回君士坦丁堡和拜占庭皇帝讨论战略补给等等问题。没什么人跟随回程,毕竟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3万多法国人、德意志人、意大利人开始完全自由行动,没人再会耳旁聒噪。他们一般由老幼留守营地,然后轻壮出发攻击临近城镇。队伍一面劫掠一面前进,马车牛车走的越来越慢,因为上面堆积的战利品越来越多。秋天来临时,法国人已经打到尼西亚——塞尔柱突厥人的西部重镇门口。贫民十字军一个个想象着城市中数不清的财富,战斗欲望更强了。突厥驻军出城迎击,被狂热的十字军打得大败,只得闭门防御。中世纪时,攻克这样的大城市难度不小,没有各种器械装备是做不到的。贫民十字军也不介意,他们把目光投向身旁的富饶农田和密集村落,大洗劫又开始了。这支军队活像土匪下山,把突厥村子能抢的抢走,带不走的纵火烧毁。尼西亚郊外顿时烟柱接连腾起,尸体布满田间街道。当那些法国人肆意残杀当地农民之时,他们可能忘记自己不久前也曾同样手握犁耙。走向毁灭:听闻法国佬搞了票大的,德意志人怎肯落后?他们聚集6000多人也攻向尼西亚,准备分一杯羹。当他们占领城外5公里小山上一座城堡后,理想的袭击基地便建立起来。那些突厥兵都吓得早早逃走,还留下不少食物。这里俯瞰尼西亚一带,各个乡村仿佛案板上的鲜肉,就等着下手了。法国贫民十字军满载着返回临时驻地时,德意志人准备大展拳脚。忽然,他们出门的部队遭到突袭,塞尔柱苏丹带着1万5千精兵亲自回来了!临时统帅雷纳德等人猝不及防,当场被斩杀。剩下的德意志人慌忙躲进城堡,厚厚的墙壁或许能保护他们。面对突厥军队围困,这群贫民十字军发现了严重问题。虽然面包面饼充足,但日常饮水只有依靠大门前的蓄水池和山脚下的泉水。现在,看似抬足可到的距离却变得遥不可及,突厥军队用弓箭长矛牢牢控制了水源,谁要是胆敢出门,会即刻变成活靶。安纳托利亚的天气无疑炎热可怖,围困持续了8天,德意志人的痛苦也持续了8天。他们龟缩在城堡里,水袋早已空空如也,连葡萄酒也被喝光。人们杀掉战马和驴子,抢着用嘴去接汩汩流出的鲜血。有人想出传统喝尿的办法,但只是越来越渴。有人挖开稍微湿润的泥地,躺进去又将土撒在胸口,据说能缓解过度口渴的感觉。刚开始,随行教士们还能用语言激励十字军们,可到后来没有哪具肉体能再支撑下去。一位德意志贵族自愿前去与塞尔柱军队和谈,他卑躬屈膝放弃信仰达成了协议。很快这位贵族假装出战却临阵脱逃,突厥骑兵并未追赶,因为这就是协议的一部分。贫民十字军们已经被出卖给对手以换取贵族活命。如此顺理成章之下,突厥军队俘虏了所有来不及逃走的德意志十字军,不愿改信伊斯兰教之人即刻遭到处决。其他人像羊群一样分开,年老体弱的被扒光了用来练习射箭,年轻力壮的则被卖为奴隶。(中世纪时的塞尔柱突厥骑兵)突厥苏丹并未就此作罢,毕竟法国贫民十字军仍旧如芒在背。很快,两个突厥信使来到法国营地,带来德意志人已经攻入尼西亚的好消息,并且邀请法军前来一同抢劫城市。天降馅饼总让人头晕目眩,整个营地几乎马上沸腾起来。无论骑士还是贫民都欢呼雀跃,幻想着自己在大城市里一夜暴富的场景。新领袖布瑞尔等人一刻也等不下去,他们可不愿意德意志人先夺走最贵重的财宝。虽然有人提出是不是等待隐士彼得从君士坦丁堡回来再做决定,但立刻被反驳回去,谁还愿意为那个只会说教的胆小僧侣浪费时间呢?布瑞尔和沃尔特率领2万多贫民十字军和数百名骑士向尼西亚再次出发了,老人、妇女、小孩们留在营地,他们热切期盼家人能带回什么惊喜。贫民十字军走出5公里左右以后,进入德拉古村(Dracon)附近一处狭窄山谷,森林郁郁葱葱岩石高低起伏,或许是个度假的好地方,但绝不是行路的最佳选择。十字军们走得杂乱无章,没有队形也没有侦察兵,只是不断埋怨着路径难行吵吵嚷嚷。任何一位有见地的将军都不会放过如此机会,塞尔柱苏丹当然也不会错过,他用两位间谍散布的假消息起到作用,猎物如期出现了。“嘤,嘤嘤嘤!”羽箭穿过树叶,一齐射向粗心大意的十字军们。很多人第一时间闷声倒下,浑浑噩噩失去性命。“敌袭!”走在前面的沃尔特发现了伏击,他不愧为经历过不少争斗的老练法国领主。而今天,他将率领部下们反击,证明法国汉子可不是孬种。挥舞起长剑,沃尔特驾马向前,步兵们举起盾牌紧随其后。数不清箭矢迎面飞来,划破空气的力道不断发出尖利声响。很快,十字军们看到沃尔特的身体在马上剧烈抖动,一次,又一次。在士兵们吃惊时,这位身披锁甲的勇猛法国贵族栽倒下马,他已7箭穿身,一命呜呼了。冰雹般的箭雨打击下,位于前方的几位著名法国骑士根本没机会和突厥人刀枪相见,都已化作冤魂。普通贫民十字军们拥挤成一团。绝对武力面前,他们痛苦叫喊,在最后时刻剧烈挣扎。飞箭入体、刀劈头颅、马蹄践踏,惶恐无助笼罩着所有基督徒。他们再一次从残酷暴徒化为初生婴孩,啼哭出纯粹的痛苦。血腥是短暂的,对屠杀来说,几分钟却宛如数年般漫长。除了那些穿越石楠和灌木丛,踏过亲友尸体逃脱之人,其他贫民十字军都魂断异乡。突厥军队乘胜追杀,他们紧紧尾随溃军,突入毫无防备的十字军营地。轮到老人妇女和儿童了,伊斯兰骑兵们飞也似略过帐篷,刺死了那些做最后抵抗之人。他们跳下马,用弯刀挑开每一座帐篷,大开杀戒。伤病员、教士神父、老年妇女、妇孺孩童均未能幸免。血光闪耀,所有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呻吟和求饶之声。部分美丽女孩和俊俏男孩得以幸免,因为他们有更大价值,毕竟开罗和大马士革的奴隶市场总会对好货供不应求。仅仅只是开端:贫民十字军并非全军覆没,他们有3000人躲入一座海边废旧城堡坚守,直至拜占庭海军闻讯前来救援。而这3000人,就是4万贫民十字军仅存的幸运儿了。后来,出于怜悯,阿历克塞一世接受所有幸存者为君士坦丁臣民。虽然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但比起小亚细亚各处堆积的累累白骨,已算善终了吧。(近年来在西顿地区考古发现的十字军遗骨)至于掀起万众远征的隐士彼得,他还会等到真正的第一次十字军来临,完成收复圣城的壮举。长达200年的十字军东征拉开序幕,将有无数王侯将相苏丹国王登台表演,成千上万的平民战士将成为铺垫。所有人的梦想、野心、欲望、以及生命将演绎这出宏大剧目。时隔离开法国35年后,隐士彼得在家乡弗兰德斯离开人世。他何时孤身回到家乡?没有人清楚。彼得出资建立的教堂坚固而壮美,只是不时有人会问:“他们真的升入天国了吗?”(谢谢观赏,图片来自网络,侵删。欢迎关注。原标题:狂躁与毁灭——贫民十字军与十字军东征起源)相关阅读:臣服吧,俄罗斯!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已来临蒙古骑兵对非洲骑兵——草原帝国西征的最后一场战斗!参考文献:福特汉姆大学中世纪研究中心互联网历史研究项目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见证人和参与者的叙述 (普林斯顿:1921年)乌尔班与十字军(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1895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A Database of Crusaders to the Holy Land: Peter the HermitPeter and the Origins of the First Crusade , Studies in Church HistoryVictory in the East: A Military History of the First Crus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