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来自- 中国江苏南通
小小说写作课:细节的借喻、隐喻和转喻(刘海涛)
兰亭新苑 2018-11-24 05:41:19
一直想寻找王奎山的《红绣鞋》真正感动人的文本敏感点。《红绣鞋》就只写了一个场面里的“麦苗在出嫁前和七婶道别”的故事。有3个细节可以解剖:麦苗用民间特定的方式给七婶敬饭;麦苗临走前用女儿的身份做出交待并将七婶改称为“娘”;麦苗在贵的遗像前摆上一双“红绣鞋”。第三个细节是这篇作品的核心情节,在整个故事的讲述中采用了“跳移式”叙述(故事的谜底移到结尾才快速补出)。应该说这3个细节具有浓郁的地方民俗色彩(晚辈孝敬长辈;妻子对丈夫表达爱心等),它们是一种独特的用某方面的小细节来借代民间的血缘和姻亲的整体关系,这种局部的生活细节的借代功能,在民间的日常生活中是约定俗成的、成为了民间百姓表达情感的“社会文化心理仪式”;而在文学作品中,这种局部的|、细致的“社会文化心理仪式”则成为了“文学的诗化细节”。王奎山过人的地方就在于此:他善于把民间百姓的体现人情、人性的民俗仪式,提炼为一种渗透人性情感并做机智的文学叙述的“微小说诗化细节”。诗化了的文学细节,一定是高度概括作品中独特人物的情感,一定能高度概括引发人类共鸣的共同性情感的文学细节。
《走出沙漠》(沈宏)的核心细节,可说是“微小说的哲理细节”了。当它采用了“折叠+跳移”的方式完成情节推进时,实现了文学细节的隐喻与转喻的两层丰富的文学创意。肇教授为什么能在考察队遇险、走不出沙漠时能想到用一壶沙佯装一壶水而稳住了全队的精神和情绪,这支考察队为什么当拥有一壶假水时就能在黄昏时坚持找到绿洲而走出沙漠。我想,从这两个切入点进入,就能把握《走出沙漠》的隐喻意义和转喻意义。以肇教授的智慧和经验,考察队的全体人员必须要有继续坚持的信念和决心,而精神一旦绝望,他们的肉体和生理能量就会消失。所以,肇教授的一壶沙救了考察队的表层“具象故事”,对应了一个“抽象的概念”:当人的生理身体陷入绝境时,人的精神不能“崩溃”。这就是《走出沙漠》的隐喻。现在我们的欣赏眼光和艺术思维从“肇教授一壶沙救人”的故事延伸开去,当我们脱离“走出沙漠”这个具体的故事主体和故事环境,联想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与现状,我们获得了同样的、同价值的哲理启迪: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在生死存亡的最危险的关头,“她”的领导人、决策者一定不能让人民在精神上绝望,“她”高扬的“信仰”和奋发的“斗志”是战胜绝望、跨越困境的法宝。这就是《走出沙漠》的转喻。这篇作品“隐喻”与“转喻”的艺术生成,来自于微小说故事的“折叠+跳移”的经典叙述。它从故事的中间讲起,而把肇教授“一壶沙”的精心策划的谜底移到作品的结局才“释悬”交代。这就是微电影屡试屡爽的故事叙述模型。
走出沙漠他们四人的眼睛都闪着凶光,并且又死死盯住那把挂在我胸前的水壶。而我的手始终紧紧攫住水壶带子,生怕一放松就会被他们夺去。
在这死一般沉寂的沙漠上,我们对峙着。这样的对峙,今天中午已发生过了。
望着他们焦黄的面庞与干裂的嘴唇,我也曾产生过一种绝望,真想把水壶给他们,然后就……可我不能这样做!
半个月前,我们跟随肇教授沿着丝绸之路进行风俗民情考察。可是在七天前,谁也不知道怎么会迷了路,继而又走进了眼前这片杳无人烟的沙漠。干燥炎热的沙漠消耗了我们每个人的体力。食物已经没有了。更可怕的是干渴。谁都知道,在沙漠上没有水,就等于死亡。迷路前,我们每人都有一壶水;迷路后,为了节省水,肇教授把大家的水壶集中起来,统一分配。可昨天夜里,肇教授死了。
临死前,他把挂在脖子上的最后一个水壶交给我说:“你们走出沙漠全靠它了,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千万别动它。坚持着,一定要走出沙漠。”
这会儿他们仍死死盯着我胸前的水壶。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片沙漠,而这水壶是我们的支柱。所以,不到紧要关头,我是决不会取下这水壶的。可万一他们要动手呢?看到他们绝望的神色,我心里很害怕,我强作镇静地问道:“你们……”
“少唆!”满脸络腮胡子的孟海不耐烦地打断我,“快把水壶给我们。”说着一步一步向我逼近。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了上来。
完了!水壶一旦让他们夺去……我不敢想象那即将发生的一幕。突然,我跪了下来:“求求你们不要这样!你们想想教授临死前的话吧!”
他们停住了,一个个垂下脑袋。
我继续说:“目前我们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沙漠,而眼下我们就剩下这壶水了。所以不到紧要关头,还是别动它。现在离黄昏还有两个多小时,乘大家体力还行,快走吧。相信我,到了黄昏,我一定把水分给大家。”
大伙又慢慢朝前艰难地行走。这一天总算又过去了,可黄昏很快会来临。过了黄昏还有深夜,还有明天,到时……唉,听天由命吧。
茫茫无际的沙漠简直就像如来佛的手掌,任你怎么走也走不出。当我们又爬上一个沙丘时,已是傍晚了。
走在前面的孟海停了下来,又慢慢地转过身。
天边的夕阳渐渐地铺展开来,殷红殷红的,如流淌的血。那景色是何等壮观!夕阳下的我与孟海他们再一次对峙着,就像要展开一场生死的决斗。我想此时已无路可走,还是把水壶给他们。一种真正的绝望从心头闪过。就在我要摘下水壶时,只听郁平叫道:“你们快听,好像有声音!”
大伙赶紧趴下,凝神静听,从而判断出声音是从左边的一个沙丘后传来的,颇似流水声。我马上跃起:“那边可能是绿洲,快跑!”
果然,左边那高高的沙丘下出现一片绿洲。大伙发疯似的涌向湖边。
夕阳西沉。湖对岸那一片绿色的树林生机勃勃,湖边开满了各种芬芳的野花。孟海他们躺在花丛中,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也许这时他们已忘掉了还挂在我胸前的那个水壶。可我心里却非常难受,我把他们叫起来:“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为什么我一再不让你们喝这壶水呢?其实里面根本没有水,只是一壶沙子。”我把胸前的水壶摘下来,拧开盖。霎时,那黄澄澄的细沙流了出来。
大伙都惊住了。
我看了他们一眼,沉重地说:“从昨天上午开始,我们已没有水了。可教授没把真相告诉我们。他怕我们绝望,所以在胸前挂了一个水壶,让我们以为还有水。为了不被我们看出是空的,他偷偷地灌上一壶沙。事后,教授知道自己不行了,因为他已有好几天没有进水了,他把自己的一份水都给了我们。教授把事实真相告诉我并嘱咐我,千万别让大家知道这水壶的真相,它将支撑着我们走出沙漠。万一我不行了,你就接替下去……”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孟海他们已泣不成声。当大家回头望着身后那片死一般沉寂的长路时,才明白是怎样走出了沙漠……

《百花凋零》(滕刚)里一个充满青春情趣、并展现悲喜剧色彩的生活细节(女生作文第一句套话)成功地在微文学的故事讲述中演变为一个概括、象征当今社会转型期女性命运的“哲理式的隐喻细节”。20多年前,班花杨菊花的作文总是以“百花凋零”开头,以至成为给全班同学留下美好回忆、寄寓着年轻人青春情愫的生活典故。20多年后全班再次聚会时,11个鲜艳可人的女生在外貌上确实只能用“百花凋零”来形容了;特别是,当11个女生个个介绍自己“离异,单身”的生活状况时,给男生们累积的印象就变成了她们不仅在外貌上、而且在家庭生活上也是“百花凋零”了。富有生活情趣的“生活细节”就这样成为了微文学里的诗化的和哲理化的“隐喻细节”。从自然景物的“百花凋零”发展为女同学们外貌上的“百花凋零”,再发展到女性人生中的“百花凋零”。这个隐喻细节的“三级跳”,一方面带给我们“美貌转瞬即逝,现实与想象永远反差”的一种人生的遗憾外;另一方面它实际上又概括了多数中国女性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的人生必然。这种“中国女性青春期太短”的“百花凋零”式的人生必然,还隐含着人们对中国女性在爱情观、家庭观、价值观重建的生活背景下,人们要寻找中国女性的幸福之道、美丽之道,具体说——中国女性如何延长自己的青春期,中国男性该如何面对中国女性过短的青春期,过早的“百花凋零”——这些留白的、延伸的、以至是转喻的生活哲理更值得我们往下深入探究。
百花凋零百花凋零,如今我已到了不惑之年。
遥想二十多年前,语文老师给我们念杨菊花的作文。杨菊花人长得漂亮,爸爸又是供销社主任,所以每次作文课,语文老师总是念杨菊花的作文给我们听。杨菊花不论写什么作文,开头第一句都是百花凋零,所以每次语文老师捧着杨菊花的作文本一张口,我们全班同学就会齐声喊道:“百花凋零!”然后就哄堂大笑,语文老师和杨菊花也跟着笑。后来“百花凋零”成了我们班的口头禅。毕业二十多年了,我们五班的同学无论写信,还是见面打电话,第一句话都是“百花凋零”,就像部队的接头暗号。
王亮是我们五班成绩最差的,后来发了财做了大老板。和所有暴发户一样,王亮经常请人喝酒,也经常做些异想天开的事。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喝酒,又谈到杨菊花,谈到那些女同学。王亮突然说:“我们把五班的同学拉到邙州来搞一次聚会,怎么样?”我知道他又发神经了。我说:“不可能。”他说:“怎么不可能,不就是银子吗?”我说:“不是银子,那么多人,天南海北的,那些女生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们在哪里,怎么召集?”他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从公司调几个人出来,成立一个联络处,还怕找不到人?”
第二天,王亮真的组建了一个联络处,还封我为联络处处长。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到一个月,除了已经自杀的徐小明,其余同学,包括十一个女生,都联系上了。
聚会的那天下午,王亮率领先期赶到的男生去火车站接女生,我和马克留在酒店的多功能厅布置会场。杨菊花此前打电话来,说女生都已经到了她那里,她们将在同一时刻抵达邙州。想到火车站可能出现的激动人心的场面,我身上不断起鸡皮疙瘩。
我用白色KT板把“百花凋零”四个大字刻好,就站上凳子把字往红色平绒幕布上粘。马克像个指挥官,在台下高一声低一声地喊,我怎么放他都说歪了歪了。他说:“你是不是心不在焉了?”我说:“你才心不在焉。”
我的确有点儿心不在焉。虽说如今这个年代,男人玩女人就像杀鸡那样容易,但是想到那些女同学,我还是有些莫名其妙地激动。我们五班当初被称为美女班,十一个女生个个生得鲜艳可人。大概因为生得漂亮,毕业后都嫁到外地去了。二十多年不见了,她们是否像当年那样美丽动人?
我刚把字粘好,就听见门外有人喊:“皇后驾到!”我听出是赵锋的声音,知道她们已经到了,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我跳下舞台,和鱼贯而入的女生握手。尽管我大呼小叫的,但我是装的,我身上不断起鸡皮疙瘩。这些女生,这些令我魂萦梦绕的女同学,太令我失望了。因为她们是我的同学,我不忍心也不能用任何贬损她们的词形容她们,我只能告诉你们,百花凋零,百花真的凋零了。
现场的气氛跟央视春节晚会现场观众的喝彩声一样热烈而不真实。我知道其他男生跟我一样失望,这瞒不过我。王亮进来后就一直坐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裤裆里打手机。他一旦对某件事不感兴趣就打手机,我知道他有这样的毛病,我知道他在给谁打电话。
大家坐定后,主持人马克提议大家先作自我介绍,他说:“女士优先,女士优先,杨菊花先来。”
杨菊花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向舞台。昔日苗条的杨菊花如今已经成了个油桶,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的。
杨菊花刚拿起话筒,我们就齐声喊道:“百花凋零!”然后就哄笑,杨菊花也笑。
杨菊花说:“百花凋零。杨菊花,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南京。”
我们鼓掌,拍桌子,吹口哨。我们想不到杨菊花会这样自我介绍,太幽默了,太精彩了。
第二个上去的是毛晓蓉。
毛晓蓉说:“百花凋零。毛晓蓉,刚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徐州。”
我们愣了一下,鼓掌,拍桌子。我想,怎么又一个离婚的?
第三个上去的是赵晓娜。
赵晓娜说:“百花凋零。赵晓娜,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德州。”
我们愣住了,这回我们真的愣住了,没有鼓掌。
不可思议的是,接下来的八个女生,自我介绍都是离婚,单身,膝下有一小女。当最后一个女生马莉走下舞台时,全场出现了五分钟的冷场。
马克仿佛从梦中醒来,说:“跳舞,请女生跳舞。”
音乐响起。灯光渐暗。
只有一束灯光打在背景幕布上,打在“百花凋零”四个大字上。
王亮仍坐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裤裆里打手机。
《旅途》的“启动情节”一开始就连续是3个“反常”细节:一个有着英俊健壮的男人怎么有一幅呆滞的、发烧咳嗽的形象,还要依靠妻子的细心照顾?当他被安排在中铺躺下时,怎么会奇怪地做俯卧撑,奇怪地向妻子提性要求?情节进一步斜升时,他为什么发疯似地喊出:“9!我要站起来”!3个斜升式“反常”细节把读众和观众的胃口吊足了。第四个情节单元是女人的突然解密,“反常”的因果被打开了:原来他是个拳击手,因为良心,因为不想在儿子面前作假,他违背了老板故意要他输的安排,结果被老板雇人打坏了脑子,才出现前面的反常的动作性情节和细节。当反常揭秘,整个车厢里人们的情感发生变化,从误解、厌恶、愤怒到全部转向同情,在这些转变了情感的人们的爱心帮助下,他开始睡觉了。在解密和打开因果的第四个情节单元,大家可以注意2点:一是他的良心,二是他突然反叛的原因(儿子在现场)。这个细节顿时加大了立意的厚度和深度,在儿子面前维护做父亲的尊严,树立有正直良心的形象,是“他”的最重要的“人物动机”。能把人物的“反常”的行为内容行为方式写出后,再揭示人物在反常背后的动机,再配以他被老板打残的“行为代价”,那这个人物形象就能鲜活地站立,寄寓这个形象之上的立意就显得丰厚而富有启迪性了。
旅途火车上的乘客,好奇地看着这对夫妻。
女人三十多岁了,脸上却有孩童般的甘美气息。她微笑地依偎着身边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很与众不同,两颊深凹,动作迟缓笨拙。白色衬衣下的肌肉却很饱满结实。男人对这个世界像是在逃避。旅客们问他话。他好像在听,又不像在听。眼睛在 看,又不像在看。只有当女人跟她说话时,他才显出很认真地样子。夫妻给乘客的感觉,老婆是贴在老公身上的器官。老公通过这个器官跟外界联系。
其实如果不是那呆滞没有光泽的目光,他应该是一个英俊健壮的男人。
男人不停地咳嗽,一阵咳嗽结束,就是往地上吐一口浓痰。女人忙着把纸巾递给他,他却故意出奇不意地躲过女人的手,让痰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附近的乘客厌恶地看着这对夫妇。女人紧紧挨着男人,笑着不好意思地解释着。说她男人烧了三天,三天没睡觉了,他是烧糊涂了。
到了夜里,原来亲密地挨在一起的夫妇,不得不分别在卧铺的中铺躺下。随着车厢灯光渐渐暗下来,男人不安起来。他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那一双本来模糊毫无光彩的眼睛突然燃起了渴求的火光。他大概觉得微弱的灯光下,乘客的眼睛是失明的。或者他自己干脆就看不到附近的乘客。
女人小声不好意思地催他睡觉。口气软软的,并不坚决。既拒绝又怜爱。像是面对一个要断奶的孩子。
男人像是听不到老婆的劝说。他弓起身子,哼哼着一个接一个地做俯卧撑给老婆看。看到男人的这种举止,女人话语由温柔变成严厉了。命令似地说:“不行,这不是在家里……”
她的话让附近的乘客明白男人是要做什么。对他们两个人更加反感了。
男人已经顾不上老婆的反对了。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嘴里发出肉麻的哼哼声。他的一支胳膊举起,另一只胳膊撑着床板。几次弓着背,想在中铺站起来,都被上一层床板挡住没能站起来。行动的失败,让他变得绝望了。他暴躁地用脚猛踹车厢,大声嚷嚷:“9了!9了!我要站起来!”
车厢被踹得咚咚响,惊动了乘务员。睡眼惺忪的乘务员有些不耐烦,她在甜水里放进安眠药。女人还是微笑着哄着他喝。
男人仍然很兴奋。固执地没有节奏地翕动着鼻子。大声喊:“9!我要站起来!”
有人对对乘务员说:“再给他喝一瓶安眠药。”听了这话,女人像被针扎了一样跳了起来:“不能再喝了。”
乘务员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想让他躺下。可是他像发疯了一样,非要站起来。
乘务员敲着中铺的栏杆警告着:“再这样就叫乘警了。”
边上的乘客附和着:“对,叫乘警吧,没法睡觉了。”
女人连忙说:“他是头部受伤了,他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他让人打伤的。”
“不是跟别人打架,他是拳击手,老板让他打假赛。”女人停了停,像是有点激动:“那一场老板让他输给对手,我们就能得到好多钱。我婆婆的病用钱呢。前八场他点 数还输着,第九场他的右眼角被打破了。流了好多血呢。”“那一天不该带着儿子去。儿子在台下喊‘爸爸’”女人重复着:“那天不该带儿子去。”“他听到儿子喊他,就忘了老板的话了。人家是下了大赌注的。到了第十个回合,他就想击倒对手。”“他半蹲着,要把对手打倒。”女人弯下腰模仿者拳击动作。“他一记左手拳,一记右手拳。接着左手重拳打在对手下巴上。对手倒在地上。他把对手打倒三次。”
女人有点兴奋了。“那场比赛,孩子爸爸赢得真痛快。儿子高兴的直蹦高。”
“可是他把老板惹恼了,老板找了六七个人打他。孩子爸爸就是性子倔,不服输。那几个人都拿着木棍铁棒打他的头。”
女人说着哽咽起来:“他被打倒了,就自己喊着1、2、3、4、5……站起来。那几个人心真狠,可能是老板交代的,让把他打残。孩子爸爸又被打倒了。他又举着胳膊喊着1234……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后来站不起来了,就举着一只胳膊喊‘123……’直到好心人叫来了110,那伙人才跑了。他被抬上救护车, 还在喊‘123……’”
“孩子爸爸昏迷了20多天,保住了命,脑子坏了。总犯糊涂,以为是在打比赛。”女人对着下铺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乘客说。
男人又开始烦躁不安,女人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他要我数数,他才肯睡。”睡在下铺那个男乘客说:“是个爷们,来咱两换换,你睡下铺。”“这样就方便了。”那个下铺的男乘客又说:“我们一起数数,让他站起来。真是个爷们……”于是,周围的几个乘客一起喊:1、2、3、4、5、6……
男人慢慢站了起来,先是弓着背,后来就站直了。女人走过去,举起了他的右手。男人笑了。嘴像存钱罐一样幸福地咧着。
女人说:“好了,这下可以睡觉了吧。”
男人满足地看看周围的乘客,看看老婆。微笑着躺下了。
男人在妻子的臂弯中睡看着了,而车厢里的人们却醒着……

我一直想寻找《客厅里的爆炸》真正给读者哲理启迪的敏感点。首先,从第三人称的全知全能的角度来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读者>作品人物”(大于),那就是说读者通过这种全知全能的角度,他知道的故事内容和故事真相比作品中的人物要多。读者从阅读开始就知道:暖瓶是自己倒的;主人说“没关系”是他心中认定有人碰才倒的;而父亲说:“对不起了,是我把它碰了,”那是父亲说违心的话;而父亲跟女儿的解释中,点破了生活中的一种现象:你说得越是真的,它越像假的,越让人不能相信。当读者比作品中的三个人更清楚事情的真相时,这里面的创意就值得我们分析了。第一,这个故事叙述了一个日常生活中人们的“沟通障碍”导致人的“心口误差”:为了让别人相信你的表达是真的,他心里明明知道的真相,在口里表达时可能是相反的而被掩盖;造成人们“心口误差”表现的根源是人性中的“真诚遮蔽”。当人们在人际关系的沟通中,不能真诚地交流时,当人们缺乏一种真诚的信任和交流时,一种能创造交流沟通奇迹的“认错原则”,就不容易产生。《客厅里的爆炸》通过父亲“违心认错”的故事,创建了一种在人际关系中喷洒“软化剂”和“消毒剂”的立意;“认错原则”可解冻、化解人际关系的障碍。而呼喊“真诚”,敢说“对不起”,将建立一种新型和谐的人际关系。从这个角度说,30多年前的《客厅里的爆炸》的真正多层的、多解的创意,确实值得我们继续重新研究和深入思考。
客厅里的爆炸主人沏好茶,把茶盅放在客人面前的小几上,盖上盖儿。当然还带着那甜脆的碰击声。接着,主人又想起了什么,随手把暖瓶往地上一搁。他匆匆进了里屋。
做客的父女俩待在客厅里。十岁的女儿站在窗户那儿看花。父亲的手指刚刚触到茶盅那细细的把儿——忽然,啪的一声,跟着是绝望的碎裂声。
——地板上的暖瓶炸了。
女孩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事情尽管极简单,但这近乎是一个奇迹:父女俩一点儿也没碰到它。的的确确没碰到它。而主人把它放在那儿时,虽然有点摇晃,可是并没有倒哇。
暖瓶的爆炸声把主人从里屋揪了出来。他的手里拿着一盒糖。一进客厅,主人瞅着热气腾腾的地板,下意识地脱口说了声:
“没关系!没关系!”
那父亲似乎马上要做出什么表示,但他控制住了。
“太对不起了。”他说,“我把它碰了。”
“没关系。”主人又一次表示这无所谓。
从主人家出来,女儿问:“爸,是你碰的吗?”
“……我离得最近。”爸爸说。
“可你没碰!那会儿我刚巧在瞧你玻璃上的影儿。你一动也没动。”
爸爸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暖瓶是自己炸的!地板不平。李叔叔放下时就晃,晃来晃去就炸了。爸,你为啥说是你……”
“这,你李叔叔怎么能看见?”
“可以告诉他啊。”
“不行啊,孩子。”爸爸说,“还是说我碰的,听起来更顺溜些。有时候,你简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你说的越是真的,也越像假的,越让人不能相信。”
女儿沉默了许久。“只能这样吗?”
“只好这样。”

读“剧小说”《转场的哈萨克》:这篇作品写了一个马背上民族在城镇化的过程中的“最后一次转场”。“父亲”毫无情面地要“我”辞职回家“转场”;“父亲”毫无商量余地要“我”独立完成“转场”的工作……这是从人物言行的“反常”起笔讲述。然而,“我”和读者们都没有想到那么固执、不通情理的“父亲”,最后居然让“妹妹”不要嫁人,去考城里的大学,离开已经越来越不能“活人的牧场”;更没有料到,“父亲”要“我”辞职、“独立转场”,那是因为这是哈萨克人学习“转场”的最后一次机会。把人物“正常”的“行为动机”与“反常”的“人物言行”艺术地建立起了因果关系。人物形象的真实性,作品立意的丰富性、新颖性、深刻性就和盘而出了。“父亲”表现了一个哈萨克人在顺应时代的转型而坚守民族信仰、民族文化、民族传统;这些极为“正常”的人物行为动机,当和前面所有的“反常讲述”相连时,读者就会产生一种“阅读顿悟”。让我们透过“反常”,领略了作品在“最后一个”形象和故事里,所寄寓的对传统、对环保、对生命的坚守和祈盼。所以,刘斌立机智地选择“最后一个”的小说题材,智慧地将“人物反常言行”与“人物正常行为动机”交叉着肯定与否定的认同,建立了“剧小说”的因果关系,赋予小说人物生命,让读者顿悟了人物与故事中所包括的丰富多层的、新颖深刻的创意。
转场的哈萨克十月,乌尔达拉克决定辞职了。
父亲三天前的电话,告诉他要转场到冬季牧场去。上百只羊、马和骆驼,是他们家的全部财产。需要带领着这么多的牲畜完成一起迁徙,是一项非常浩大的“工程”。父亲已经年迈,需要人去帮他。乌尔达拉克是长子,下面只有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妹妹,他必须回去。哈萨克族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也是永远在路上的民族。 他们为了牲畜的生长,每年都要在春夏秋冬辗转于四个牧场。乌尔达拉克当然知道这些,由于这些年牧场的退化,他们其实已经越来越少的转场了,一般就是夏季一个夏窝子(夏季牧场),冬天迁到一个离城市稍微近一点,背风、缓和一点的过冬处。
但是今天情况不一样了。乌尔达拉克四年前考进了乌鲁木齐的大学,今年七月刚刚大学毕业。好不容易他才找到了目前这家销售医疗器材的公司,做销售助理的工作。这已经让很多不得己又回到家乡的同学艳羡了。以前大学时,每到转场,乌尔达拉克都和很多同学一样请假回家,帮家里打理异常辛苦的转场工作;可现在刚刚找到工作,马上请那么长时间的假,公司领导肯定很难理解,即便能理解也很难同意。
在和父亲的电话中,乌尔达拉克和他发生了争吵。乌尔达拉克觉得现在转场可以租用汽车,不用像以前那样骑马,赶着羊群和骆驼,每天只能走很小的一段路,需要露营,需要照顾牲畜和家人。他说,他知道很多同学的家里已经那样用汽车运输着物资和牲畜转场了。可是当父亲听到这些,异常生气。父亲觉得,一个哈萨克人必须尊重民族的传统,乌尔达拉克作为长子,也必须学会和继承这些事。不管怎样,乌尔达拉克必须得回去协助转场。
回到家已经是三天以后的夜晚,乌尔达拉克只跟母亲和妹妹打了个招呼,并没有跟父亲说话。为了回来转场,他把工作辞了。父亲那晚喝了酒,开始指挥第二天的工作。他要求乌尔达拉克独自完成拆卸毡房,查看是否有病牲畜。乌尔达拉克只回答说:“以前都是跟着你做的,我自己干,不会。”
父亲大怒:“你就是个废物!一个哈萨克男人,不会做这些就是个废物!”
乌尔达拉克也不示弱:“我又不需要靠做这些来生活。”
话还没完,父亲顺手操起马鞭就扫过来。
乌尔达拉克强忍着眼泪,拿起强光手电,走出了毡子,开始查看羊圈中的病兽。
第二天清晨,父亲宰了生病的羊,大锅煮了肉。乌尔达拉克在母亲的协助下拆卸了毡房。大家饱餐一顿后,艰苦而又壮观的迁徙开始了。
女人负责看管照顾孩子和家当,男人要驱赶并追回跑丢的牲畜。不时有大卡车拉着另外一家转场的人家从他们的身边开过。父亲用很嘲讽的口气问候着车上的那家人。乌尔达拉克不多言语,只是在父亲的指挥下策马扬鞭。
五天的迁徙终于完成了。冬季牧场位于离县城不远的一个山涧河谷中,可避风雪,也比较暖和。父亲开始搭建毡房,母亲煮奶茶准备吃食。乌尔达拉克挑选着在迁徙途中受伤和体弱不能过冬的牲畜,准备宰杀后用于这几日族人们聚合到一起的狂欢。转场完成,哈萨克族人们都会聚会在一起,喝酒庆祝。
狂欢的夜晚,乌尔达拉克独自走出了毡房。刚才他听到父亲跟族人讲,明年女儿高中毕业,他不想让女儿回家出嫁,他希望女儿也考上大学到城市里去。乌尔达拉克嘴角嘲讽地抽了一下,心想:考上大学有什么用,找到工作也没法留在城市里,不是还得回来转场吗?
深秋的寒气,让乌尔达拉克感觉到很孤独、很无助,他不知道前途在哪里。工作已经辞了,父亲难道是真要让他回家放羊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乌尔达拉克这个名字吗?”父亲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扔给他一件羊皮背心,一边问道。
乌尔达拉克默不作声地穿上背心。
“你是我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乌尔达拉克在我们的语言中的意思就是孤独的人,我们哈萨克在草原上已经越来越孤独。牧场快养不活我们了。”
父亲坐了一块石头上,示意乌尔达拉克也坐下。
“这是我们家最后一次转场了。明年春天,我和你母亲就要去定居点了。政府在县城旁修了很多房子,免费给我住,什么都有,就是不能再放羊了。你明天就回去吧,去城里找份工作,做个城市里的人。你妹妹要是明年考上大学,我也让她去。”父亲说着话,找出了根烟点上了。
寒冷的空气中,白烟缭绕着特别显眼。
父亲并没有看到乌尔达拉克脸上的意外,继续说道:“我只是想你回来跟我学会如何转场,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和你母亲都老了,草场也一年不如一年。马背上的日子要结束了,我只想我的儿子,虽然进了城,但还是一个哈萨克。他应该知道怎么在马背上过日子。”
那晚,乌尔达拉克也喝了很多酒,第二天独自回城了。回城的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定居点的房子星罗棋布在城市的边缘。他想,那里真的是哈萨克的归宿吗?

(注:本文由刘海涛教授授权发布)
我知道答案
本帖寻求最佳答案回答被采纳后将获得系统奖励 10 天空金币 , 目前已有 3人回答
|
来自- 中国江苏南通
|